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优发娱乐官网下载官网首页_旧第之痕:关于外婆与老宅的温柔往事

2020-01-10 10:20:46  3705

优发娱乐官网下载官网首页_旧第之痕:关于外婆与老宅的温柔往事

优发娱乐官网下载官网首页,时代丢给她的是负累与煎熬,她却用漫长的爱与忍耐来回报。

文|林天宏

外婆家曾经所在,是福州老城西门外一条小巷,深蓝色门牌上写着「内九彩巷15号」。据说民国前,此处未有民居之时,是块韭菜地,巷子因此得名。但光阴流逝,世事变幻,即便从小在此长大,我亦从未见过韭菜这等物种。只记得巷内有一处宅第,是民国烈士方声洞故居,门外立着纪念他的石碑。幼时顽劣,常趁天热时石碑滚烫,把抓来的飞虫,一种叫金龟子的,按在上面,看着它挣扎取乐。

外婆家族姓叶,民国时在福州西门外开了几家银铺货肆,其时算是旺族。内九彩15号本是家族产业,49年后时局更迭,宅第被人占了去,后来多番周折,才讨要回来。年少时我曾好奇询问此事,但外婆语焉不详,只说「没办法。随他去」。与福州寻常巷陌相同,内九彩巷每家木门都漆做朱红色讨个喜庆。如今想想,每扇朱门背后,都藏有一个家族的秘辛往事,阴晴圆缺,悲欢离合,谁家又能例外。

年少时父亲常出差,母亲是纺织厂女工三班倒,只能把我托在外婆家中照看。种种幼时温软记忆,均完好地保存在这座老宅之中。进门右手边,是个木头搭建的低矮鸡舍,数只公鸡母鸡,晨时打鸣,平日生蛋,却不曾记得孵过鸡仔,或是鸡蛋都用来补贴家用之故。有次我右脚拇指被不知何处爬出的蜈蚣咬伤,肿如鼓槌,父母着急送我就医,但外婆将公鸡抓出,挤得一碗鸡涎,抹于脚趾上,很快便消肿,也不知这相生相克去毒之中,究竟是何奥妙。鸡舍边是小块苗圃,外婆在此种过丝瓜黄瓜等物。夏日里藤绕鸡舍,茵茵曼曼,垂下瓜条,我与表弟常持弹弓击打,外婆笑而不理,孩童清脆欢快之叫声,犹在耳畔。一次无意间在苗圃丢下枇杷核籽,闽地潮湿,植物易活,很快长出一支枇杷树来,越长越高,蒲扇大的枇杷叶迎风招展,却从不曾长出过枇杷。好奇问她,她说「你要尿尿进去,才能长」。但我与表弟尿了一个夏天未有结果,只得作罢。

苗圃旁是个下沉天井,大约二十尺见方,铺着不知多少年头的青色石板,墨绿色苔藓遍布其上。每逢雨季,天井下水不及,便成了池塘,外婆和舅舅忙忙碌碌,铺上木板以便通行,还总担心雨再大些,倒灌进屋里,那就成了大麻烦,但印象中似乎只发生一次,很快水便退去。彼时我与表弟不敢下床,因为外婆吓唬我们说,水里有蜈蚣和蛇,会咬男孩的小鸡鸡。除此之外,成年人的忧恼,在孩童眼中不值一晒,木板是我们的独木桥战场,两人在上面玩电视里学来的佐罗击剑,看谁能将对方击落桥下。有时用石片在池塘上打水漂。还有一次,也许是幻觉,也许确曾发生过,我在池塘里看到一道长长的黑色身影,疾游而过,不知所踪,是蛇是大鱼还是乌龟,谁又知道?

60岁生日那天的外婆,坐在内九彩15号的大厅里

现在细想,内九彩15号就是座落魄老宅,失修多年,冬日湿冷,夏季燥热而不透风,壁上墙灰脱落殆尽,下雨时屋顶多处漏水,拿脸盆水桶盛着,满了就倒掉重来一遍,夜深人静,水滴叮咚作响,可外婆熟视无睹,就像这单调噪音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或许那时她从未想过要多有钱,过得有多好,只要家里人安安稳稳,平平静静,也许生活会好起来,也许不会好,那又怎样?并不重要。大厅的正墙上供着一张福寿禄的大贴画,不知有多少年,三个神仙身上的衣裳都脏得看不见颜色,却一直微笑着看着我们。我常听外婆用福州话祷告,愿菩萨保佑,我舅舅舅妈,我父亲母亲,我和表弟,平平安安,无灾无病。一月月,一年年,这祷词从不曾变过。她祷告时点燃三根线香,那种味道至今还在鼻端萦绕。

老宅时时散发出一种令人平静的气息,说不清是宅子影响了人,还是人造就了宅子,亦或是那个年代就是如此,路仄车马稀,巷深人声远。午后静谧,大厅屋顶的缝隙里漏进阳光,光柱中无数尘埃轻扬,我曾经尝试数过,可又怎能数清?大厅梁柱上有个木制黄色广播匣子,是那种拉线开关,每天下午两点都有对台广播,「台湾同胞,海外侨胞」,一个女播音员中气十足,铿锵有力,日日如此。节目结束后,广播里电流声嘲哳作响,却也不觉厌烦。父亲是省电台建发射塔的,省内所有的信号铁塔,和他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,那是一个父亲不在身边的孩童几乎所有的骄傲。有时想父亲想得深了,曾幻想自己顺着光柱,爬到那个匣子上,爬进那处电流世界,那头就是父亲,我突然钻出来,保准吓他一跳。想着想着,便缓缓睡去。

老宅里也并非全是快乐回忆。外婆的卧房里有一个小阁楼,楼梯陡且狭窄,多处破损,她害怕我们滚下来摔伤,此处便成了我与表弟的禁地,那楼梯一落脚就吱嘎作响,她便着急喊叫跑来阻止,记忆中成功上去的次数几乎没有。外婆还拿阁楼上有狐仙吓唬我,说要是夜里听到楼梯响,便是狐仙下楼,一定要闭上眼睛假装睡觉,不可惊扰。有时夜间醒来,隐约间真听到楼梯响动,是狐仙还只是老鼠?也不敢前去深究。幼时我患有支气管炎,发作严重时整夜咳嗽,外婆担心,便带着我睡。有天夜里咳得厉害,她从灶台锅底刮了些锅灰,混温水让我服下,说灶神会保佑我很快就好。那晚她轻拍我入眠,在我耳边哼唱一首已记不起音调的催眠曲,「搓糍齐搓搓,依嬷疼依哥。」如今想来,恍若隔世。

年头久了,老宅里的物件都有自己讲述过往的方法。厨房灶上那口大铁锅用了数十年,记得母亲曾让外婆换一口,但她说老锅炒菜更香,不愿换。饭桌是张红色的八仙桌,是外婆外公结婚时所打,上面的红漆几乎掉光,她仍不舍得更换。我们吃饭时,外公就在饭桌上方的相框里注视着我们。那是个微笑的青年男人的半身像,身着白色长衫,儒雅斯文。长大后常在书里看见貌似外公模样的民国男子,记得有一次是邵洵美,还有一次是陈歌辛,也说不上来哪里像,但就是像。

外婆有次和我聊起外公,他曾是民国时戴笠所建一所气象学校的教员,三青团员,知识分子出身,身体本就不好,患有肺病,49年后政治成分划得很差,还被判两年缓刑,心情抑郁,加重了病情,大概是我母亲八岁时,治不过来就走了。日后我父母结婚还受此牵连,差点过不了政审,幸好母亲与户籍警相熟,政审之前抽去了外公的档案,这才过审。「那后来这个档案放回去了吗?」那时我很为这个世界上差点没有我而担忧,希望这页档案永远消失不见。外婆说:「肯定是要放回去的。要感谢好人,冒这么大风险帮忙。」长大后一次无意间在外婆衣柜抽屉里见着张黑白合影,外公与她立于后排,前面坐着四五岁大的舅舅与母亲。照片上外公身穿浅色风衣,内着深色高领毛衣。眉目俊朗,浅笑洒脱,像极旧时画报上的电影明星。我带着艳羡口吻,说「外公真的好帅啊!」外婆咧嘴笑笑,沉默不语,突然间泪湿眼角。

外公、外婆、儿时的舅舅与母亲

其实我也曾想过,外婆一个寡妇,单身几十年把一儿一女拉扯大,不知为何未有再嫁之举,是因她与外公情深不渝?抑或是纵有种种无奈委屈,也得独自承担,无法言说?此事却不知该从何问起,谁人又能知晓。我见过外婆十多岁时照片,面容清秀,身材娇小,彼时叶家人丁兴旺,外婆排行老八,兄弟姐妹十人,照张全家福能把后院假山站满。她本名秀玉,称是小家碧玉并不为过,即便时代所限没受过什么正式教育,也是知书达理之人,豆蔻之时,可曾想过日后会历经种种磨难?又何以应对?她丈夫早亡,早年在装订厂做女工,舅舅自幼腿脚不便,成年后在街道办的徽章厂上班,舅妈是同厂会计,在表弟十岁时突然病逝,舅舅亦未能续弦。随后他工厂倒闭,也找不到什么正经营生。此时外婆已七十有余,子鳏孙幼,生计陡艰,不想也知。可在我记忆里,她性子温顺,从不曾骂过人,连责怪的话语都没有从她那里听过。一次居委会深夜抓赌,几个警察认错了地址,把门撞开,并未道歉就走了,也不曾见她发火,反而说「没事就好。没事就好」,似乎在她的处世哲学里,平安无事就是最重要的意义。那些时代之幽暗,想来仍是为她心疼不已,她却安然若素,「没办法。随他去」,并无半点怨懑。倒是有一次我与表弟在厨房追逐嬉闹,老人家端着一锅热汤经过,失手把汤浇到我的头上。我如同一个脱轨的火车头般尖锐嘶叫,四处乱窜,最后一头扎进灶边水井浸水降温,吓得舅舅以为我要投井自尽,连忙把我拖出。她却惊慌失态,许久都反应不过来,后来一个劲地烧香祷告,在福寿禄前长跪不起,自责万分。当晚还嘱我和她同睡,偷偷瞒着表弟,从米缸里拿出平日上供用的夹心饼干,看着我一块块地吃个精光。

旧第往事,温柔时光,最终停顿在1995年。那年后整条巷子都被拆掉,这不是什么新鲜事;几百平宅子,拆迁换了两套城郊小房,外婆和舅舅他们搬去了那里住,也不是什么新鲜事;后来内九彩那儿起了一片新小区,依然不是什么新鲜事;再后来,我无数次地经过那片楼群,却总远远地绕开,像是躲避一个巨大的遗憾,能有多少人知道那儿曾有一座破败老宅,内里却保存着一个少年那么多的过往?

可我心里一直相信,它并没有真的被拆掉。这些年来,每当我在北京遇到烦忧之事,在梦里我就会回到我的内九彩15号,几乎无一例外。在梦中它也许是进了水,也许是被小偷撬坏了门,还有一次是屋顶的房梁塌了,但我总是能修好它,或是把小偷赶走,和外婆,和父亲母亲,和舅舅舅妈,和表弟一起,他们还是我幼时模样。还有一次,我梦见自己偷偷爬上阁楼,外婆不知去了哪儿,没有跑来喊叫阻止。阁楼上面并无什么狐仙,只堆积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箱子与杂物。我推开阁楼木窗,看到屋檐上灰白色的狗尾巴草稀稀落落,随风摇晃。放眼望去,老宅屋顶的青瓦连绵不绝,一直蔓延到老城边缘眼力所尽之处。于是我便放了心,知道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,内九彩15号还在原处安然无恙,等着我随时归去。

幼时的我与表弟,在老宅门前

我在北京这些年,外婆也垂垂老矣。数年前她得了白内障,基本看不清东西,常躺在床上,沉沉昏睡。醒来时倒还头脑清晰,少数几次回家探望,她和我说的总是那几句:吃饱、穿暖、工作别太累、请菩萨保佑,平安无事就好。听她陈词滥调般的嘱托,心中难免有轻视之意。此时我已年近四旬,人生行至中途,与单纯少年心性相比,自是多了不少负累。中年男人还能烦忧什么呢?工作、业绩、kpi、跳槽、加薪、升职、父母、孩子、家庭、情感…「没办法。随他去」?怎么可能?这是一场与命运的漫长而艰难的牌局,对手隐藏在巨大的捉摸不定的阴影之下,看不清模样。你很想赢,可他手上的牌永远都比你好,你绞尽脑汁却拿着杂色34678,即便到头来输个精光,还要勉力维持风度与体面。有时候还难免像只不经事孩童手中的飞虫,被按在滚烫的石板上忍受煎熬。一个90多岁的老太太,能懂什么呢?不懂的,也没必要懂。只要她没事就好。

衰老仿佛是场不可避免的仪式,和周边的祈愿无关。这几年来,外婆每年秋冬时节都要病一场,躺在床上好多天下不来,有时会听母亲和舅舅耳语,「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」。但每年春天她又恢复如常,只是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衰弱下去。今年中秋节前,她不慎跌了一跤,又躺在床上,那时我恰在福州,前去探望,她抓着我和母亲的手紧紧不放,我们只能等她昏睡过去,才抽手离开。可我还是以为她会像往年一样,秋冬生病,春天恢复,一切如常,然后见面时拉着我的手叮嘱,「吃饱、穿暖、别太累、菩萨保佑,平安无事」。

可我再没有这个机会。几天前的夜里三点多钟,外婆还是走了。走前数日她以流食为生,神智不清,没有再和人说过话,只是偶尔轻挥手臂,呓呓自语,无人能懂。她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当夜两点多钟舅舅进去探望,她还有气,三点一刻再进去看,就不在了。

次日赶回福州,夜里九点多到了外婆家,她已躺进冰棺,头上戴着红帽,面容消瘦,双目紧闭,却神色如常,像是熟睡。表弟孩子四岁,小姑娘正是懵懂年纪,奶声奶气地问她妈妈:「大奶奶为什么戴着帽子呀?」「大奶奶走了,路上风大,不戴帽子会生病。」她妈妈哄她。可我总觉得外婆没走,夜深人静,冰棺的发电机发出轻微可辨的嗡嗡声,她似乎随时会张开眼睛与我说话;走进她的卧房,她也跟在我身后,颤巍巍地喊我到菩萨面前烧香;母亲在厨房里忙碌,恍惚间我也听到外婆在里面和她轻声细语。出殡那天,前来吊丧的亲戚络绎不绝,多数都已许久不曾见面,寒暄之间难免有些生分客套。「老太太高寿,是喜丧。」不少人这么说。每有吊客前来,我和表弟便揭开棺上红布,陪同鞠躬致哀。这是外婆人生最后一件大事,可她一动不动躺在那里,由人瞻仰,我仿佛听见她心里在说:「没办法。随他去。」

送走外婆的当日午后,我独自走进她的卧房。她平日里使用的物件历历在目,眼镜手帕、剪子针线,药瓶药膏,床柜笼箱,还有墙上外公遗像,皆由她从旧宅带来此处。那时我呆靠在外婆的衣柜边,阳光正好,我突然听见她和我说话:「你回来了?先去烧香。」然后又听到她说:「工作别太累。菩萨保佑,平平安安。」我四处张望,却没看到她。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儿时在老宅池塘里看到的神秘之物,它于水下潜行,甘苦自知,旁人又怎能看清完整模样。只能见其背脊划过时光之河,留下些许细微波痕。外婆一生,不正是如此吗?

叶家全家福,摄于老宅后院。

最后一排左四为外婆,左六为外公

后来我宽慰母亲,说外婆走了是好事,「苦了一辈子,对她也是解脱」。母亲轻叹道:「是。她十个兄弟姐妹,走得就剩七舅公一个。这代人没了。」然而我内心底并不觉得外婆能代表一个时代。时代丢给她的是负累与煎熬,她却用漫长的爱与忍耐来回报。外婆、舅舅、父亲、母亲…几百年,一代代,大多数普通人,皆是如此。不愿忍耐者成了烈士,留下块石碑供顽童嬉闹,那一茬茬政要富商、名士淑女,文人骚客,纵使生前风光,死后也如韭菜地般被人遗忘,又有多少稀罕。而且我也不觉得外婆真的死了,人死如灯灭,黯然无影踪,这显然不对,她刚刚还和我说话呢。她不过就是转了个身,回到那个平行世界里的内九彩15号里。天井、鸡舍、枇杷树、铁锅、八仙桌、阁楼…一切安然无恙地都在,外公也在那里陪着她,无人再来打扰。终有一天,我们也会去那里与她相聚。这像是个圆满的结局,并不需要悲伤。

可是,在办完丧事回北京的飞机上,望着窗外茫茫云海,我突然不可抑制地惦念起她来。在万米高空我用力地闭上眼睛,不让眼泪落下。尽管此前言之凿凿,但天地间星移云换,辽阔无常,外婆孤身一人,能否找到回内九彩15号的路?我特别想听她告诉我,她已经平安到家。而今后我想念她时能否见她入梦?她是否还会像小时候一样,烧香祷告庇护我们,平平安安,无灾无病,直到和她再相聚那天?

我终归是要回到异乡,面对自己的人生。忍耐,或是挣扎?无所谓,看心情,不重要。只是,外婆,如果在梦中回到老宅见到你,你能不能再给我哼唱那首催眠曲?「搓糍齐搓搓,依嬷疼依哥。」而今我再也想不起那首歌的音调,却永远记得那晚你铺满皱纹的安详脸庞,如同远空中的白云,遥远地飘过,缓慢而深刻。

2016年4月,我回福州探望外婆。那时不知这是和她的最后一次合影,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笑容。

(作者林天宏为阿里影业宣传总监,《人物》前副主编。他的邮箱:linth79@126.com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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